纵览世界文明发展史，基督教、伊斯兰教、儒家等文明传统绵延数千年，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人们的思想和行为方式，为人类社会提供了丰富的精神滋养。尽管历经现代化浪潮的猛烈冲刷，这些文明传统仍然坚如磐石，保持着较强的稳定性和连续性，不断焕发出持久的生命力和影响力。在迈向国家治理现代化的过程中，执政党如何创造性地转化和阐发中华优秀文化传统，将中国元素有机融入社会主义核心价值体系，对改善党的领导和执政方式至关重要。以此观之，欧洲基督教民主党在融合基督教文明传统与现代价值观的历史经验上尤其富有启示意义。

　　自近代启蒙运动和宗教改革以来，欧洲基督教文明秩序逐渐受到来自世俗化、理性化和现代资产阶级崛起的挑战。1789年爆发的法国大革命，以摧枯拉朽之势打破了由君主、贵族和教士所维持的旧秩序。面对滚滚而来的革命洪流，19世纪的天主教教会被动地拒斥现代价值理念，逐渐同反革命、反启蒙的保守势力合流，在世俗生活中丧失了以往的权威与尊荣。直到二战之后，许多亲历战争残酷教训的欧洲民族才重新认识到基督教传统的内在价值，反思“上帝死了”的灾难性后果，从而掀起了一股宗教复兴的思潮。正是在这一背景下，世俗化的大众基督教民主政党才得以产生，促成了基督教文明传统与现代价值观的和解，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现代化。

　　综观当代世界，基督教民主党活跃于欧洲、拉丁美洲、非洲等深受基督教文明传统影响的地区，支持者已经远远超出了天主教和基督教信徒。1961年在智利成立的世界基督教民主联盟（CDWU），已经与社会党国际和保守党国际并列成为三大国际政党组织，该组织于2001年改名为中间派民主国际（CDI），旨在联合世界政党中的中间和温和力量。目前其成员党共有62席，包括德国基督教民主联盟（CDU）、德国基督教社会联盟（CSU）、法国人民运动联盟（UMP）等重要政治力量。并且，在欧盟层次，基民党还联合部分保守党在1976年成立了欧洲人民党（EPP），目前已经成为欧洲议会中最大的区域性政党。在当今欧美主要发达国家，基督教文明传统的礼仪、话语、习俗仍然发挥着根深蒂固的影响，从生老病死、婚丧嫁娶、道德判断到法庭辩论，都不难观察到基督教文明的深深印记。可以说，不深入理解天主教、基督教的价值观，就无法准确把握西方社会和政治的内在逻辑。在联结基督教传统与现代政治理念的问题上，欧洲基民党对我们探索在新的形势下重新阐发中华文明传统，建设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具有借鉴意义。主要体现在以下几点。

　　一是在继承传统中顺应时代精神，创造性地返本开新。从19世纪到20世纪初，原始基督教民主主义对世俗政治基本上采取了抵制的态度，致力于维护教会和天主教徒的权利，难于接受“民主”“自由”“代议制”等现代理念。“基督教原则”主要来源于历代教皇的通谕。直到1885年，罗马教皇良十三世发布的通谕仍坚决反对人民主权的理念，著名的1891年《劳工》通谕则表现出对自由市场和劳工运动的质疑。可贵之处在于，在饱受革命浪潮侵蚀之后，基督教民主党并没有简单站在彻底否定革命的立场上“告别革命”，而是吸纳了革命传统中的进步理念，逐渐将现代精神注入传统基督教理念。罗马教宗约翰二十三世在1960年代积极推动“天主教会现代化”改革，召开了第二次梵蒂冈大公会议，正式认同并接受了民主、多元主义、宗教自由等价值观。1963年的《人世和平》通谕重新诠释了基督教的博爱精神，强调“负责任的自由”“机会的平等”和“团结互助”的价值观，调和了基督教与自由主义、社会主义的紧张关系，逐渐理顺了基督教价值观与现代社会理论的内在矛盾，扫清了基督教民主党发展的思想痼疾。

　　二是以务实态度扬弃传统价值，摒弃教权主义的狭隘意识。欧洲基督教民主党主张将政治植根于民族历史和传统，尤其重视天主教和基督教的道德理念和社会劝诫的积极意义。然而，这并不意味着把自己打扮成不食人间烟火的卫道士，教条地死守基督教传统价值观。在德国基督教社会联盟（CSU）建党初期，党内的教权主义派曾竭力想把党员来源局限于参加宗教活动的基督徒，对意识形态进行原教旨主义的解释。而德国基社盟主席弗兰茨·施特劳斯等人努力采取行动克服了教权主义的教条。他们认为，基督教社会联盟是一个从最广义上拥护基督教道德准则的人民党，从来不认为党员是否参加宗教活动或属于什么教派是应该管的事情。欧洲基督教民主党提出了跨越教派分歧的口号，为扩大社会基础扫清了障碍，吸引大量非基督教徒加入了该类政党，真正实现了从“教派党”向人民党（Volkspartei）的转变。

　　三是善于凝聚社会共识，巧妙地整合分歧观点。基督教民主党在立场上自我定位为中间派，在继承基督教原则的同时，有效吸纳了自由主义、保守主义和社会主义理念。正如法国政治家皮杜尔所说，基督教民主主义就是要“以中道原则治理国家，通过右翼的方法追求左翼的政策”。具体来看，在对待资本主义问题上，欧洲基督教民主党就特别批评自由放任市场经济的消极影响。德国基民盟在1947年的《阿伦纲领》中就提出了“基督教社会主义”的原则，认为“资本主义的经济制度不符合德国人民的国家和社会利益”。1949年的《杜塞尔多夫纲领》阐发了“社会市场经济”的原则，最终推动德国社会民主党在《哥德斯堡纲领》中接受了该原则，促进了联邦德国经济的全面繁荣和复苏。同时，基督教民主党也不赞同社会主义特征的国家包办，认为个人应该主宰自己的命运，依附关系会瘫痪个人进取心。基督教民主党在社会政策上特别强调辅助原则，即尽量不依赖组织化的国家力量来帮助穷人，社会政策应当尽量由个人和群体来负责，鼓励他们运用上帝赐予的自主权和精神，特别鼓励民众的自助和自治。正是依靠这种左右开弓的“中道”策略，欧洲基民党成功吸引了大部分的右翼保守选民，有效分化了左翼劳工选民。

　　四是积极回应社会变化，改善政党价值观的传播方式。现代化进程大大破坏了原有的社会群体结构，欧洲选民的政治忠诚度自1970年代以来逐渐下滑。在德国，目前不忠实于任何政党的选民约达到了50%，这对基民党选举的稳定性带来挑战。尤其是在电视网络主导的“娱乐社会”中，选民易于受到情绪化、视觉化的影响，这都对强调传统观念、保守秩序的基民党带来了严峻挑战。在这样的环境下，高高在上、僵化严肃的道德说教往往招致选民群体的本能反感，导致票仓的缩水。为此，欧洲基民党纷纷放弃了精英主义的姿态，更加注重从选民的思维出发想问题，放下身段调整价值传播策略。例如，在基层党组织选举中，基民党也开始采用专业化的竞选策略，逐家逐户登门拜访，使用社交媒体经营政党和候选人形象，通过演奏会、品尝会、体育活动、夏令营等喜闻乐见的方式传播基督教原则。尤其注重吸纳青年、妇女、老人、基督教信徒等群体的政策建议，及时回应这些弱势群体的需求。

　　五是高度重视家庭的社会功能，善于联合社会组织传播价值观。基督教民主党认为，家庭、社区和学校的日常生活最能够敦化人心，故而格外重视家庭政策、教育政策。基民党的政治家努力使自己在公众面前保持热爱家庭生活、虔敬谦卑的形象。德国总理默克尔在繁忙公务之余，还会在大超市排队购物，为丈夫烹饪下厨，完全是贴近生活的好太太形象。为了更好发挥家庭伦理观的作用，欧洲基民党近年来尤其注重发展家庭妇女党员，充分发挥“党员妈妈们”在社会网络中的凝聚功能，制定丰厚的奖励政策支持妈妈们抚育子女。同时，在涉及同性恋、堕胎等敏感社会问题时，欧洲基督教民主党采取了较为灵活的策略，广泛联合教会、妇女组织、家长会等社会组织发出声音，政党既可以避免直接介入政治争论，又能够捍卫核心群体的利益诉求。

　　正是由于这些有效的做法，欧洲基督教民主党为世俗化、理性化的西方现代社会提供了丰富的精神给养，为变革时代提供了心灵栖居之所，大大扩大了基督教传统价值观的影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