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20世纪70年代以来的经济全球化对劳动过程、劳动体制、劳工权益以及劳工运动都产生了巨大的冲击。
关键词:劳工;经济全球化背景;血汗工厂;资本;公司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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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世纪70 年代以来的经济全球化对劳动过程、劳动体制、劳工权益以及劳工运动都产生了巨大的冲击。血汗工厂的重现集中体现了全球劳工面临的苦境。90 年代以来的“反血汗工厂/公司行为守则运动”作为关注劳工问题的新社会运动,代表着全球化背景下劳工维权和劳工赋权的第三条道路。本文将以过去10 多年该运动在美国的发展过程为分析对象,探讨以下三个问题。首先,借助卡尔·波拉尼(Karl Polanyi) 关于“市场—社会”间“双向运动”的理论透镜,对“反血汗工厂/公司行为守则运动”中多元化的行动者及其行动进行分析;其次,结合相关的社会运动和劳工运动理论,剖析该运动不同于传统劳工运动的特质;最后,以推进具有社会运动理论视角的劳工研究为出发点,围绕该运动对于劳工维权和劳工赋权的影响力和局限性,提出未来研究面临的现实和理论问题。
一、引言
20 世纪90 年代中期以来,北美和欧洲的工会与人权、消费者、学生及宗教组织联合发起了跨国性的“反血汗工厂运动”(anti-sweatshop movement) 。该运动以著名的品牌公司为批判对象,借助消费者和新闻媒体的力量, 要求公司承担“公司社会责任”( corporate social responsibility ,CSR) , 在其全球性生产体系中制定“公司行为守则”(corporate codes of conduct) ,并建立多种监察机制促进守则的实施,从而达到在全球范围内消除血汗工厂,促进经济与社会的公正、民主、平等的目的。
“反血汗工厂/公司行为守则运动”(注1)开辟了全球化背景下维护劳工权益的第三条道路,也预示着全球化背景下劳工运动的新方向。90年代以来复兴的劳工运动,促进了具有社会运动理论视角的劳工研究的大发展。(注2)这些研究不仅提出了以往“制度主义”或“新制度主义”研究范式所忽视的新问题,而且运用“社会运动式的工会主义”和“全球性社会运动式的工会主义”的概念去把握新兴劳工运动的方向。作为新兴劳工运动的有机组成部分, “反血汗工厂/公司行为守则运动”已经成为一些具有社会运动理论视角的劳工研究的关注点(Clawson , 2003) ,但尚未有研究者对该运动的特质、影响力和局限性进行专题研究。本文将以起源于美国的“反血汗工厂/公司行为守则运动”过去10 多年的发展过程为分析对象,探讨该运动不同于以往嵌入“资本—国家—工会”三方机制的劳工运动的崭新特质,并围绕该运动对于劳工维权和劳工赋权的影响力和局限性,提出未来研究面临的现实和理论问题。在讨论这些问题之前,笔者将简要概括新自由主义经济全球化的主要特征及其对劳动体制、劳工权益、劳工运动的冲击,借此阐明“反血汗工厂/公司行为守则运动”产生的政治、经济和意识形态背景。
二、经济全球化对劳动体制、劳工权益和劳工运动的影响
20 世纪70 年代以来,在“新自由主义”意识形态的庇护下,借助高科技革命的力量,资本通过国际贸易和对外直接投资的方式,跨越国家的边界实现了全球性流动,形成了全球性的生产体系。与此同时,资本的积累方式、生产组织方式和盈利方式都发生了明显变化。
首先,资本在全球流动,构建全球性生产网络,试图以一种“空间性解决方案”(spatial fix) 缓和资本主义制度的内在矛盾,即资本在一定地域内“过度积累”的问题(Harvey ,2001 :315、369) 。在进入“后工业社会”的欧美发达国家,制造业面临全面的衰退。(注3)从20 世纪60 年代开始,发达工业化国家逐渐衰退的制造业在香港、韩国、台湾等新兴工业化地区和国家获得了发展。70 年代开始,随着劳动力成本的逐步提高,制造业资本从欧美发达国家和新兴工业化地区,通过“外包制造”的方式涌向劳动力资源丰富的亚洲、拉美和非洲的发展中国家。建立出口加工区,并提供税收优惠、廉价的劳动力、弱化政府对“劳动体制”(注4)的干预成为这些国家吸引外资流入的主要方法。出口加工区的发展绘制了前所未有的“全球性无产阶级化”的图景。据国际劳工组织统计,全球70 多个国家的850 个出口加工区雇佣的工人早在1995 年就已经超过2700 万, 其中70 - 80 % 是女性(Khan , 2002) 。
其次,资本的积累方式和生产组织方式都发生了变化。戴维·哈维将这种变化称为“弹性的积累”,即全球化的资本主义在过程和结构上都与“福特制”的“刚性”格格不入,新的经济秩序表现为一种“弹性的积累”——在劳动过程、劳动力市场、生产和消费模式上都表现出充分的“弹性”(Harvey ,1990 :121) 。资本主义生产组织方式的变化则表现为由“福特制”向“后福特制”或“弹性专业化”的转变。新的生产组织方式使用灵活多用的机械和高技能的劳动力,小批量地生产特殊化的产品,满足多样化且不断变化的市场需求,从而最终兼顾生产效率和规模经济效应(Nadesan ,2001) 。
再次,资本追求利润最大化的方式由生产领域扩展到市场领域。发达工业化国家的经济模式是典型的消费经济。作为资本主义固有的意识形态, “消费中心主义”(consumerism) 在新自由主义全球化的过程中得以空前膨胀(Cross , 2000) ,并对“全球化的资本主义”起着意识形态上的支撑作用(Sklair , 2001 :255、291) 。面对“消费经济”带来的巨大市场,资本解决“过度积累”危机、实现利润最大化的活动逐渐由生产领域扩展到市场领域。一方面, “个性化”的消费模式在西方的盛行和“消费中心主义”意识形态的全球膨胀为资本在市场领域借助“品牌化”(branding) (注5)和“广告大战”,通过刺激消费的方式拓宽边际利润空间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机会; 另一方面,出口加工区内“专制性工厂体制”(despotic factory regime) (注6)又为资本在生产领域降低劳动力成本,提高劳动生产率,追求利润最大化提供另一种可能性。资本主义原始积累时期资本榨取剩余价值的种种手段又重新被利用,即通过延长劳动时间和加大劳动强度来提高产能,通过无报酬加班、克扣工资和福利、弹性用工制度来降低劳动力成本等等。
新自由主义的经济全球化对于劳动体制、劳工权益和劳工运动都产生了巨大冲击。资本的全球性流动以及全球性生产体系的形成不仅加剧了劳动力对资本的依赖性,强化了资本对劳工的控制,导致劳工利益受损,而且加剧了全球工人阶级身份认同的危机和传统劳工运动的衰落。
首先,经济全球化加速了商品和资本的流动,但劳动力的自由流动却受到国家移民政策以及政府对国内劳动力市场的规范性政策的种种阻隔。劳资双方在流动自由上的不对等性也加剧了劳动力对于资本的依赖、资本对劳工的控制。基于70 年代以来发达资本主义国家制造业日渐衰败的现实,麦克·布洛维看到一种新的“霸权式的专制主义”(hegemonic despotism)“工厂体制”的形成。布洛维认为, “新的专制主义是在霸权式体制上生长出来的……资本和劳工的利益还是相互协调的……并非恢复了旧的专制主义,新的专制主义的基础是资本的流动性对于全体劳工所产生的理性辖制……工人对资本外逃、工厂倒闭、或是生产转移的恐惧代替了原来对于被监工解雇的担心”(Burawoy , 1985 :150) 。穆涅斯在对于美国和墨西哥边界的工厂体制的比较性研究中发现,美国政府对于由两国边界进入美国的墨西哥移民的严格管制不仅限制了墨西哥劳动力向美国的自由流动,而且对位于两国边界工厂中“专制性”的工厂体制的形成有着直接影响(Mu‰noz , 2004) 。许多研究中国企业劳资关系的学者都认为户籍制度助长了资本对农民工的控制和剥削(Lee , 1998 ;Chan ,2000 ;Chan &Wang , 2005/2004 ;Pun , 2005 :5) 。
其次,资本在全球流动追求利润最大化的活动造成了工作条件和劳工利益的“向下竞争”(Race to bottom) (Ross & Chan , 2002 ; Chan ,2003 ;Aguirre & Reese ,2004) 。“血汗工厂”(注7)在欧美发达国家大量雇佣移民工的行业和在发展中国家的出口加工区中的重现集中反映了这一趋势。强迫性劳动、使用童工、工作时间过长、无报酬加班、职业伤害和职业病、体罚、性骚扰、工资过低等问题成为新闻媒体和研究者广泛关注的“血汗工厂”问题。
再次,以劳工为动员基础、以工会为组织主体的传统劳工运动陷入困境。就集体意识而言,全球的劳工难以形成对工人阶级共同利益的认同。资本的全球流动性加剧了不同国家劳工对于有限工作机会的竞争,而劳动力市场、生产过程、产业关系的多元化致使工人阶级对于资本主义的反抗和替代性制度的理解很难统一( Harvey , 2001 : 387 -388) 。同时,工会作为传统劳工运动的组织主体,面临急剧锐减。(注8)工会的衰落不仅表现为会员数量萎缩,而且表现为意识形态危机,即认为现有的社会制度是无法改变的(Lambert , 2002 : 186) 。
然而,资本主义的全球化并非像新自由主义的理论家们预言的那样无法逆转。90 年代中期以来,血汗工厂、失业、贫富分化、环境污染、战争等反映经济、政治、社会不公正的问题引发了一系列“反全球化”(anti-globalization) 的社会运动。从1999 年的西雅图,2000 年的布拉格,到2001 年的魁北克,以及2002 年的华盛顿,在WTO、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等积极推动全球化的国际组织的重要会议期间, “反全球化”社会运动中的“行动者”(activists) ——劳工组织、环保主义者、学生、人权组织、宗教组织、女权主义者以及其他各种社区组织,通过集体行动要求在全球性范围内实现经济和社会的公正、民主、平等。新自由主义的全球化带来的种种劳工问题,如劳工标准“向下竞争”、劳工运动的衰落,尤其是血汗工厂的再现,成为“反全球化”社会运动的重要关注点。本文重点讨论的“反血汗工厂/公司行为守则运动”就是新自由主义全球化背景下新兴的“反全球化运动”的组成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