梳理民族文学研究历程，会发现一个突出问题：民族文学研究囿于“民族”话语习惯。研究者常常聚焦文本的“民族维度”，析读“民族风情”，挖掘背后隐藏的“民族精神”。然而，对“民族风情”、“民族精神”等与“民族”相关词汇的片面强调，导致民族文学研究的简单化、概念化。民族文学研究的紧迫任务应是反思和深化。近二十多年来，民族文学研究取得了显著成绩，但也有困惑，这跟研究者片面重视民族特色有关。在新的时代立足点上，面对新的创作实际，民族文学研究应提出新的问题。

　　理论研究

　　反思少数民族文学的研究历程，发现其最为重要的成绩体现在文学批评层面，即对重要作家作品的研究。相较而言，理论探索的步伐要落后很多，要么对许多重要的问题探索得还不够，要么尚未与时俱进地提出具有预见性的问题。理论研究的严重滞后导致了当前民族文学研究的裹足不前，以至于当代民族文学研究在宏观方面缺乏体系性、理论性，微观方面缺乏批评意识和对文本的结构性把握，因此，当代民族文学批评是“萎靡”的。

　　出现此问题的缘由可能比较复杂，难以说清，但有三个方面值得注意：一是观念层面。应该说，鲜有专门的“民族”文学研究者，绝大多数研究者都是从其他学科走进此领域，在其观念里，民族文学研究仅仅是其他学科的一个分支而已，该学科的总体研究原则和标准也就适用于民族文学。观念上未重视民族文学的特殊性，也就缺乏更多对之进行理论探索的尝试。二是思路层面。以往的民族文学理论研究主要聚焦少数民族文学的界定、内涵等宏观问题，并未向纵深处拓进，较少有更微观的思考，尤其是结合理论与作品、宏观和微观的综合研究。避免理论与批评之间的割裂必然是下一步研究时需要注意的问题。三是方法层面。既往的民族文学研究在方法层面可大致分为两种方法，文学学科方法和跨学科方法。在研究民族文学时，传统的文学研究模式常常限于视野的狭隘，见木不见林，而跨学科在宏阔的视野中常常又忽视了文学的特殊性，将文学变成某种理论的注脚，导致见林不见木的局限。

　　接下来的少数民族文学研究中，理论研究当是首要之重。除进一步就少数民族文学的界定、内涵、价值、研究原则、学科性质等基本理论问题深化之外，还需要重点讨论少数民族文学研究的视野、思路、标准、方法等问题，特别是寓理论与批评于一体的文本细读相关问题。

　　关系和比较研究

　　整体而言，在中华多民族文学的关系研究方面，具有理论性深度的代表性研究成果还不多。此前的开拓之作对进一步的关系研究确有较高的借鉴价值，但其对“关系”的界定也主要限于文学交流，特别是主流文学对少数民族文学的影响是研究的主要方面。关系，应该是双向互动、互相影响的。中华各民族文学的关系研究，除了显而易见的文学交流或影响之外，还可以在更宏观也更微观的层面上理解。

　　更宏观而言，可从文学史的角度纵向历时考察从古至今中华多民族文学的交流和影响，涵盖各民族口头文学对本民族及他民族的影响，亦可从文学地理的角度横向共时考查某个阶段多民族文学的版图分布及互动，甚至可包括多民族文学与政治、经济、文化等其他意识形态之间的关系。

　　更微观而言，需要重视各少数民族之间的关系研究，而不仅仅是之前的“民汉”关系，除了整体的文学思潮和作家的文学交流等关系之外，尚可研究具体作品与其他民族作品之间的关系。

　　由此可见，关系研究必然具有一种比较的视野。多年以来，学界一直将少数民族整体捆绑在一起，拿之与汉族进行对比。即使是后来确认的多元一体的研究视野，实质上也没能避免这一点。不仅仅是“少数民族”需要和汉族进行比较，中国多民族中的各个民族文化文学之间皆可进行比较，皆有必要进行比较，由此方能更为清晰地看到各民族文学之间的共性以及各民族文学的特点。

　　价值和审美研究

　　深化多民族文学研究的途径之一是深化多民族文学的价值研究，而深化多民族文学价值研究，除拓展其社会价值，还有审美价值。如果将少数民族文学的首要价值限定在民族维度，则其审美价值研究就非常薄弱。强调审美价值，首先应将少数民族文学看作是“文学”，而不是文化的注脚；即要强调其作为文学的独立性和艺术性，以及作家进行文学创作和读者进行文学阅读的能动性。少数民族文学的审美研究，应该以“如何表达”为中心，进而理解和阐释“表达什么”，即要在文本细读的基础上，对文学作品的语言、意象、形象、叙事、修辞、意境、风格等表意技巧的特点及创新进行研究，进而揭示作者和读者的审美体验。

　　总之，展望中国多民族文学研究的发展前景，寻找新的研究领域进行突破固然重要，但在已有研究的基础上，深化细化才是更为迫切的。因此，理论研究、关系和比较研究、价值和审美研究应是重中之重。理论研究应进一步深化少数民族文学的界定、内涵、价值、研究原则、学科性质等基本理论，重点讨论少数民族文学研究的视野、思路、标准、方法等方面；关系和比较研究可宏观从文学史的角度纵向历时考察从古至今中华多民族文学的交流和影响，从文学地理的角度横向共时考查某个阶段多民族文学的版图分布及互动，亦可微观比较和讨论各少数民族文学之间的关系；价值和审美研究强调文学的独立性和艺术性，以及作家进行文学创作和读者进行文学阅读的能动性。

　　——摘编自《中国社会科学评价》（2016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