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道学家周敦颐提出“文以载道”,同时提出“文章害道”的概念,程颐也认为“作文害道”。文,是指语言的科学。而文章和作文,特指词章之文,即现代意义上的文学。文章害道是指,如果混-淆文学和学术,基于转移焦点、表达不清和浪费精力的弊端,文学就会妨害学术。在学术领域,程颐主张“抒发胸中所蕴,自成文耳”,“游、夏称文学”“且如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实际认为道就是文和文学,围绕文与道的关系,可以概括为“道以载文”,即知识和学术是文章的基础。
关键词:道;文;美学
作者简介:张檀琴(1971~),男,山西临县人,首都师范大学博士研究生。
一、文以载道
文以载道为世人熟知。孔子提出“言之不文,行之不远”,主张“文质彬彬”,并贯彻在教育当中。论语说“子以四教:文、行、忠、信。”(述而)包括现代讲的语言学和文学。在文学方面诗歌占有重要地位,孔子对儿子孔鲤说,“不学诗,无以言!”(季氏)孔子有极高的文学成就,《论语》除了说理篇章,也有许多精彩的抒情、记事和状物。抒情者如“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述而)记事者如“贤哉,回也”。(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雍也)状物者如“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雕也。”(子罕)
除了孔子,中国先哲们普遍具有文采。老子《道德经》五千言用韵文写成。当然僵硬的韵文不见得就是文学和优美,真正优美的是意思和意境。例如“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治大国若烹小鲜”,“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孟子和庄子的文学成就最为世人称道,《孟子》大概是最优美的哲学著作,而《庄子》已经介于学术与文学之间。鲁迅把它放在文学的范畴中,在《中国小说史略》中评价道:其文则汪洋辟阖,仪态万方,晚周诸子之作,莫能先也。
后世哲人继续这一条道路,司马迁的《史记》被鲁迅评价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此外,“人固有一死”和“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两段是最为世人传诵的片段。人们往往误解宋明哲人迂腐呆板,恰恰相反,出于“学者须是务实”[1]的精神,他们的文字别开生面。“立雪程门”所说的程颐有《春日偶成》(云淡风轻近午天,傍花随柳过前川。时人不识余心乐,将谓偷闲学少年。)朱熹有《春日》(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观书有感》(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本来讨论一件极其严肃的事情,也写得极其活泼可爱。他们的诗往往是表述哲学观点,但其诗情诗意不亚于专门的诗家。
文学也是先贤往圣的功夫。《尚书》记载,尧舜已经提出“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舜典),并有君臣唱和的实践(益稷)。春秋时期,文学因周礼的要求而深深扎根于政治现场,《论语》道“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好像诗就是社交工具。据《左传》记载,诗歌是当时政治和外交的基本程序,几乎伴随每场活动,如同当代的文艺招待和礼品互赠。其开篇“郑伯克段于鄢”记录了政治斗争造成的家庭悲剧,就是借诗歌而较好地以喜剧收场。郑伯的母亲偏爱郑伯的弟弟,导致兄弟反目。郑伯为母而誓之曰:“不及黄泉,无相见也。”既而悔之,于是,阙地及泉,隧而相见。公入而赋:“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母出而赋:“大隧之外,其乐也泄泄。”
往后的政治家亦复如是。刘邦有“大风起兮,云飞扬”,曹操有“蒿里行”,诸葛武侯有前后“出师表”。岳飞有“满江红”和“特特寻芳上翠微”。文天祥有“留取丹心照汗青”,于谦有“要留清白在人间”,史可法有“数点梅花亡国泪,二分明月老臣心”。近现代史上,秋瑾有“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夏明翰有“砍头不要紧”。毛泽东评价古人道:“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逊风稍骚。”他的文采就不必细说了。邓小平的文字功底其实很高,在法国勤工俭学期间曾经编辑《赤光》,在中央苏区曾经主编《红星》,改革开放之后提出的观点大都很有文采,例如“实事求是,解放思想”,“对内搞活,对外开放”,“中国特色”,“抓住机遇,加快发展”,等等。
从历史经验看,没有文,就难以明道,也难以传道。概括起来,就是文以载道。这一概念由宋代周敦颐提出:“文所以载道也”,“文辞,艺也;道德,实也。美则爱,爱则传焉。”[2]周敦颐从美学的角度阐释文学的意义,是非常正确的。尼采认为,“艺术才能拯救人类”。所谓拯救,首先是感动的意思。文学不仅唤起人的感性经验,而且激发人的行动意志。
文以载道的必然性在于认识的内在规律。认识分为感性和理性两个环节,感性是基础,但是理性同样重要。列宁说过:“一切科学的抽象,都更深刻、更正确、更完全地反映着自然。(《黑格尔〈逻辑学〉一书摘要》)[3]毛泽东说,“感觉到了的东西,我们不能立刻理解它,只有理解了的东西才更深刻地感觉它。”[4]抽象和理解就是理性认识,没有一定的理性作为指导,感觉往往陷入呆滞,即俗话所说听而不闻,视而不见。但理性有一个特点,必须用概念表达,而概念即是语言,恩格斯认为语言是思维的外壳。逻辑作为概念思维,不论是形式逻辑还是辩证逻辑,乃是人类运用语言以推动思维时,应当遵循的规范和可以运用的技巧。分开来说,形式逻辑是规范,辩证逻辑是技巧。对语言的掌握基本决定人的思维水平。文字作为可视的语言有极大的稳定性,卡尔?波普称之为文本世界,与物理世界、精神世界并列。通过文字而掌握的知识,基本决定一个人思维的边界。可以说,文就是道。或者说,文字是精神世界与物理世界的重要通道。
二、文章害道
文以载道是必然的。但什么是文?必须有一个正确的理解。文是文化,不能狭隘地理解为文学。人类文化日益发达,文学本身已是一个相对独立的领域,需要很大的心力才能有所造诣。从概念看,“文以载道”,“言之无文,行而不远”所讲的文,并非现代所说的文学,更不是诗词曲赋,要不然,孔子那些人就得放在文学家的行列。文,不但不能和文学相混淆,而且一旦混淆,就有非常不良的后果。
圣哲的“文学”成就分两种情况。一是他们本来就不把“文学”当文学,只是后人把他们的“文学”当文学。例如朱熹的诗,本是哲学观点的具象表述,相当于案例教学。“为有源头活水来”是表述他关于文化比较的观点,他认为儒家就是源头活水,学好孔孟之道,才能真正把握人生、社会和世界。《泛舟》写道:“昨夜江边春水生,艨艟巨舰一毛轻。向来枉费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是表述他关于读书法和学习方法的心得,即循序渐进、熟读精思。第二种情况是,他们把“文学”当文学,但是仅仅把文学当做副业。例如汉唐以后的某些政治家。
在文学专业之外,“文学”中本来就没有文学。子曰,辞达而已矣。那些圣哲何以达到非凡的文学成就,恰恰是他们心里没有文学,只有真理(道)和对真理的追求。他们的文学成就来自特有的学识和人格。例如屈原的“长太息以掩涕兮”“路漫漫其修远兮”“虽九死其犹未悔”“子魂魄兮為鬼雄”。文如其人,人品很大程度上决定文学水准。陆游在84岁写的《示子遹》说破了其中的道理。最后两句说:“诗为六艺一,岂用资狡狯?汝果欲学诗,工夫在诗外。”陆游作为专门的文学家,竟然主张“工夫在诗外”,对于业余“文学家”,更应该坚持“工夫在文学外”。只把工夫下在文学之中,就成了偏颇。这种偏颇分为三种情况。
第一种情况是文学家把功夫全下在文学当中。莫言说,“我早期确实挖空心思找故事,但受社会上各种因素的影响,总是写不出来。后来文学观念发生了变化,主张写自己的经验和生活,我也发生了转折,就是从我找故事变成了故事来找我。”[5]莫言凭此获得诺贝尔奖,对于某些远离生活、不追求真理的文学家是警醒。杜甫说“魑魅喜人过,文章憎命达。”赵翼说“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曹雪芹说“历过一番梦幻之后,故将真事隐去”,“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是说《红楼梦》是对现实生活的艺术再现。可见即使在文学领域,纯粹的文学也是有失偏颇的。
第二种情况是各种事业家特别是政治家对文学的过分投入,导致学术和事业荒废,甚至造成国家和个人的悲剧。著名的有南唐后主李煜,还有他的父亲。中国在世界历史上曾经长期处于领跑,被称为早熟,但是最终没有率先进入现代化,而是被动地进入现代化,让中华民族遭遇了无穷的灾难。重要根源是历史上中国政治的“文艺腔”(文学化)。这种文艺腔最终获得体制的保证,即八股取士。其腐朽性不在于考试的内容,也不在于文学性,而在于学术和文学的混淆,八股文是说理文和骈体文的结合。顾炎武说“股者,对偶之名也”。[6]骈体文,包括辞赋和律诗绝句,本身是一种美,八股文是其巅峰。吴敬梓说“八股文若做的好,随你做什么东西,要诗就诗,要赋就赋,都是一鞭一条痕,一掴一掌血。”[7]但是它应该严守分界,否则就是祸害。八股文弃白话而用文言文,也是其缺陷。文艺腔在当代又有复活和蔓延,重提历史教训很有必要。
第三种情况是学术与文学的混淆。学术就是学术,混入文学的手法,往往遮人耳目,混淆视听。任何说理在逻辑或真理上是不完满的,文章过于华美精致,读者往往被误导,以为绝对真理而疏于反思与批判。自圆其说是文章的基本要求,但只是文法概念,意为条理清楚、结构完善。并不是说,自圆其说就是绝对正确,如果是那样,还不如不自圆其说。当我在学术研究中掺杂文学的残羹冷炙,导师总是语重心长地说:“学术!学术!”意思是要遵循学术规范,不要乱七八糟。而学术与文学的混杂就是乱七八糟。
北宋的周敦颐作为道学家(哲学家)从道学的角度对文艺腔做了尖锐的批评:“后之人,始执卷,则以文章为先,平生所为,动多于圣人。然有之无所补,无之靡所阙,乃无用之赘言也。不止赘而已,既不得其要,则离真失正,反害于道必矣,可考而知矣。”[8]这段话可以概括为“文章害道”。程颐说,“作文害道否?曰:害也。凡为文不专意则不工,若专意则志局于此,又安能与天地同其大也?《书》曰:‘玩物丧志。’为文亦玩物也。”[9]把作文比作玩物丧志,可谓尖刻之至。宋代徐瑞在诗中写道:刻意文章终害道。[10]大概是“文章害道”的最早出处。宋朝是讲究科学的朝代,对文学深恶痛绝,显然文学与科学有内在的矛盾。用今天的眼光,二者没有孰轻孰重,但是如果关系失衡,恐怕是完全错误的。中国最终没有走出轻薄为文的毛病,科学的停滞也就成了必然。
三、道以载文
宋人讲过文章害道,也讲过文以载道,说到底还是离不开文,因此出路是反思什么是文。这也是程颐讨论的问题:
曰:“古者学为文否?”曰:“人见《六经》,便以谓圣人亦作文,不知圣人亦抒发胸中所蕴,自成文耳。所谓有德者必有言也。”曰:“游、夏称文学,何也?”曰:“游、夏亦何尝秉笔学为词章也?且如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此岂词章之文也?”[11]
程颐把文分为词章之文与非词章之文,即文自身。什么是文自身?“圣人亦抒发胸中所蕴,自成文耳”,因此,胸中所蕴(人之性情)就是文。“游、夏称文学”,“且如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因此,“天文、人文”就是文。程颐明确否认“文”为词章之文,因此文是客观规律及其理解。这种看法很有意思。看日月圆满洁净,不就是文吗?日月往来,阴晴圆缺,寒来暑往,极有规律,不就是文吗?自然界的文毕竟无声无息,不便人类掌握,必须上升到文字之文,就是前面讲的“成文”。可见,儒家理想的文是道德与文章的统一,客观规律与人类语言的统一。
人们对古人的观点或许不屑一顾,毛泽东作为文章道德的典范,看他是怎么做的。毛泽东作为诗人,有非常独特的语体,范例是“赤橙黄绿青蓝紫”,这一诗句和科学道理分毫不差,真正是“观乎天文”。《沁园春?雪》的好处不是辞藻华丽,而是对北国风光的次第描述,包括空间上和时间上的次第。而“江山如此多娇”固然不及“风景这边独好”语言朴素,却也是真情实意。
推而广之,伟大的文学不外乎真情实意。岳飞说“好山好水看不足”,好就好在实有其事。杜甫的“窗含西岭千秋雪”,何尝不是实有其事。至于“一行白鹭上青天”则是实有其理。世界本身是美的,王安石说“画图难足”,文学的任务恐怕不是搜神志怪、描狐画鬼,而是借助语言再现世界。例如骈体文中天对地,红对绿,为什么这样对?因为它们本来就有相关性。当然,不可否认语言有语言自身的美。
回到文和道的关系,文以载道是肯定,文章害道是否定,接下来应该重新肯定。辩证法固然有重复,但不是简单的重复。文以载道以文为主体,可以说,文就是道。接下来应该以道为主体,可以说,道就是文。首先道是客观世界和客观事物的文,道和文是同一。其次,用语言文字把世界的本质和规律表达出来,就是文。借用古人的语气,就是文以道载。再直白点,就是“道以载文”。文的总和不是文学,而是文化,精华则是科学和学术。把科学认识恰当地表达出来,必然包含文学的价值,即文采。当然不排除轻微的文学手法,例如黑格尔《法哲学?序言》用的四个典故:Penelope’s Web, Jump over Rhodes, 生活之树长青,The Owl of Minerva. 但是《序言》真正的文采是哲理本身,例如:What is rational is real; and what is real is rational. Every one is a son of his time; so philosophy also is its time apprehended in thoughts.
解决了什么是文,也就基本解决了如何为文。
首先,要探究语言自身的规律。"O wild West Wind",它的美在于押头韵,而"One ink makes million think"所用修辞多达五种。欧阳修《醉翁亭记》的美则是“者、也”的大量运用,形成明显的节奏,近于童谣而异常亲切,殊异于唐宋古文运动所倡导的“伪古文”。
其次,为文就是发现世界的本质及其规律。晋朝贾充的儿子在奶妈怀里,贾充抚摸儿子,老婆以为抚摸奶妈,把奶妈打死,儿子随即气死。这种事多次发生,竟让贾充绝嗣。可见,历史比思想更自由,生活比艺术更富于想象力,问题往往不是生活是否值得表现,而是人们没有能力表现。只要善于发现和准确表达,世界本身就是文学。问题即是文章的题目,事物内在的逻辑即是文章的结构。
第三,为文就是学术修养。“腹有诗书气自华”,诗书是诗和书的总称,诗固然是文学,书却是学术,可以说“腹有学术文自华”。政府官员如果不讲专业问题,却卖弄风骚(国风与离骚的总称),不是在卖弄自己没有专业水平吗?相反,如果他的文章表明他对马克思“1857年手稿”、恩格斯“致朱?卡内帕”有了解,对约翰?穆勒、阿克顿、帕累托、贝弗里奇、布坎南等有了解,不是更风华吗?对于不学无术的人,才需要附庸风雅。
第四,作文就是作事。文章一般地都有实践功能(包括教育功能),单纯娱乐只是少数。好的文章往往是作事作出来的,而不是单靠冥想。毛泽东的文章是其典范,《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是实地调查的产物,可称之为“用脚写”,新民主主义革命理论则是以鲜血和生命写成。从这一点看,好的文章只有实践者才有资格做。说到实践,人民是历史和实践的主体,因此是文章好坏的最高评判者。
[参考文献]
[1]近思录?卷之二. http://www.tianyabook.com/gudian/jinsilu/
[2]周子通书?文辞. http://baike.baidu.com/view/195327.htm
[3]列宁全集,第55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0:142.
[4]毛泽东选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286.
[5]杨振宁、莫言、范曾“科学与文学的对话”实录[N].科技日报,20130520.
[6]日知录?试文格式. http://baike.baidu.com/view/9573.htm
[7]儒林外史?第十一回.
[8]二程集[M].北京:中华书局,2004:600.
[9]近思录?卷之二.
[10]全宋诗?第二十六部. http://www.wenxue100.com/book_GuDianShiCiWen/26_5191.thtml
[11]近思录,卷之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