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与西方“规则”导向的社会网络不同,华人社会的联结以“关系”为导向。“关系”网络是华人获取社会资本的重要途径。本文从中西方社会网络比较的视角出发,研究了“关系”网络中的社会资本问题。首先在个体中心网(ego networks)中分析了源于儒家伦理的“人情-面子”关系,认为其功能类似于“信用卡”、“保险费”或“荣誉证书”,具有情感性目的与工具性目的难以区分、交往规则随感情深浅变化、特殊主义“声誉”机制等特征。然后在整体社会网(social networks)中分析了“圈内”、“圈外”正、负社会资本的存在、运作机理和竞争性优劣势。最后分别从个体和群体层面提出了提升“关系”网络中正社会资本、减少负社会资本的若干建议。
关键词:“关系”;“关系”网络;社会资本;社会网络
作者简介:
【作者简介】龚虹波,宁波大学公共管理系副教授。(宁波 315211)
【内容提要】与西方“规则”导向的社会网络不同,华人社会的联结以“关系”为导向。“关系”网络是华人获取社会资本的重要途径。本文从中西方社会网络比较的视角出发,研究了“关系”网络中的社会资本问题。首先在个体中心网(ego networks)中分析了源于儒家伦理的“人情-面子”关系,认为其功能类似于“信用卡”、“保险费”或“荣誉证书”,具有情感性目的与工具性目的难以区分、交往规则随感情深浅变化、特殊主义“声誉”机制等特征。然后在整体社会网(social networks)中分析了“圈内”、“圈外”正、负社会资本的存在、运作机理和竞争性优劣势。最后分别从个体和群体层面提出了提升“关系”网络中正社会资本、减少负社会资本的若干建议。
【关 键 词】“关系”;“关系”网络;社会资本;社会网络
人是“社会人”,有着各种各样的社会关系,如朋友、同学、师生、亲人、同事、上司、下属……所有这些关系重重叠叠组合在一起,犹如一张网络,当事人“嵌入”其中。人们在这张网络中传递信息、产生信任、建立预期、履行规范,以实现个体和群体的目标。①在讨论华人社会的社会网络时,“关系”是一个不可回避的话题。学者大多认为,华人社会的“关系”(Guanxi)不同于西方社会人与人之间的关系(relationship)。②那么,与西方国家的社会网络相比较,华人社会的“关系”网络呈现出什么样的特殊性?这种特殊性带给群体什么样的竞争性优势或劣势?本文从个体中心网(ego networks)和整体社会网(social networks)两个层面来比较分析中西方社会网络,并把社会资本作为考量差异的标准。
一、何为社会资本?
在研究人与人的联结方式上,欧美学界有一个重要的理论,即“社会资本”。20世纪90年代以来,许多著名学者对这一概念做出过界定。③社会资本的研究可分为两个进路,即个体层面和群体层面。个体层面的代表性学者林南把社会资本界定为嵌入在社会网络中的资源,行动者能通过网络中的各种联系来获得或动用这些资源。他认为,社会资本有以下作用:1、有助于信息的流动;2、影响与个体息息相关的重要决定(如聘用、提升);3、个体向组织或组织内的成员出示的社会资格证;4、强化身份和认同。④个体在社会网络中投资、经营社会资本是为了实现工具性的目的(如金钱、权力、地位、声誉)和情感性的目的(如幸福感、对生活的满意度)。群体层面的代表性学者罗伯特·帕特南认为,社会资本是社会组织内有助于实现相互利益协调和合作的某些特征,比如网络、规范和社会信任。⑤它主要有三种形式:信息渠道、义务和预期、社会规范。⑥社会资本的缺失会影响组织的绩效、合作治理,乃至国家的民主。⑦虽然研究进路不同,但是学者们基本认同,源于人与人联结方式的社会资本对个体和群体的发展至关重要。
此外,有不少学者从社会资本的作用出发,将其区分为正社会资本(Positive social capital)和负社会资本(Negative social capital)来加以研究。人与人的联结增强个体和群体实现目标的能力,称之为正社会资本;反之,则为负社会资本。⑧比如,投资经理在投资利润的分配中帮助家人或朋友获利,而损害投资人的利益。这种行为对投资群体而言是负社会资本。⑨亚历山德罗·波茨进一步分析了负社会资本的四种影响:排斥外来者、过度索求群体成员、限制个人自由、下降规范水准等。⑩目前,国内学者在研究“关系”网络时,也有将社会资本分为“个体社会资本”和“集体社会资本”,以此来分析“关系”对个体和集体的影响。(11)
基于此,本文所讨论的“关系”网络中的社会资本是指嵌入在“关系”网络中并在此流动的资源。它具体可包括权力、知识、信息、观念、帮助、服务、机会、物品、金融资本、情感支持等等。由于种种原因,不同群体的人与人之间联结方式是不一样的。华人社会以“关系”为导向的联结方式,与西方以“规则”为导向的社会网络有着很大差异。“关系”作为华人获取社会资本的重要途径,在个体中心网和整体社会网分别具有什么样的特征?以及由此导致什么样的竞争性优势或劣势?
二、个人“关系”是何种社会资本?
在华人社会中,“关系”网络通过“人情-面子”的运作在个体间进行资源交换。因此,个体的“关系”网络蕴含着社会资本。那么,从个体层面来看,“关系”网络中到底蕴藏着何种社会资本?与西方社会网络相比有着什么样的特征?这要从“人情-面子”关系的文化根源谈起。
现代华人社会的“人情-面子”关系起源于传统儒家文化。(12)儒家文化强调基于家族血缘的伦理关系(13),在人与人的联结中形成以己为中心、逐渐向外推移亲疏远近的差序格局。(14)这种亲疏远近不同的亲情伦理实现家族成员间的互助和集体行动。因此,在传统意义上,“人情-面子”关系是由家族、血缘、亲情扩展开来的伦理。西方社会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与此有很大不同。首先,西方社会除了亲情之外,还有基于宗教信仰之上的“爱”。基于感情的付出均出于自愿,没有义务或伦理,也不需要回报。其次,规定西方社会义务和伦理的,不是亲情或家族血缘关系,而且契约关系。由此可见,中西方社会资本的起点就不同。中国人的信任、义务和预期来自于家族、血缘关系,随着这种血缘之远近而变化;西方社会的社会资本来自于契约关系,并随着个体在履行契约时的“声誉”(Reputation)(15)而发生变化。
华人社会以家族、血缘为纽带的联结方式难以适应流动性强、交易合作广泛的现代社会。那么,如何在契约精神尚不够强大的情况下建构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义务和预期呢?华人社会以模拟家庭(pseudo-families)的方式来建构适应现代社会的“人情-面子”关系,(16)即所谓的“拉关系”和“走关系”。(17)人们通过这种方式模拟传统的家族、血缘关系,并以此来建构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义务和预期。在华人的社会交往中,人们常说“送你个人情”,“欠他个人情”。“人情”在社会交往中俨然已成了熟人之间有形、无形资源的交换关系或恩惠关系。(18)因此,“拉关系”和“走关系”都是“人情-面子”关系的前期投资,最终是为了产出。
那么,产出的是什么呢?有学者认为,“人情”作为社会资本用来实现工具性目的(19)(20)。“人情”在人际交往中相当于“信用卡”。“送你个人情”相当于在我的人情信任卡中存入一笔钱,将来可以兑换成经济资源(金钱)、政治资源(权力)、社会资源(地位、名声)。它的每一次都是不公平交换,但在你来我往的不公平交换中最终还是公平交换。有学者认为,“人情”在人际交往中相当于“保险费”。(21)在“关系”交往中不是对等回报。它只是在别人需要、你有能力的时候,你有义务出手相助。而当你有急难时,受助之人也有援助你的义务。因此,从这个意义上看,建立“关系”相当于买了一份保险。而另一些学者则认为,“人情”作为社会资本也可以用来实现情感性目的。比如,个体从获得有情有义的好名声中感到的荣誉感、幸福感以及关系网络的拓展。(22)在这个意义上说,“人情-面子”关系还是“荣誉证书”。
与西方人的社会资本相比较,华人社会的“关系”资本具有以下特征:
第一,情感性目的与工具性目的难以区分。在西方社会人与人的关系中,感情与交易是可以区分开来的。感情出于自愿,付出不求回报;交易则基于契约之上的公平原则。而在华人的社会交往中,情感与交易很难区分开来。交易是因为有感情、增进感情,还是培养感情为了交易,抑或是为了交易而假装有感情?这在华人的社会交往中有时连当事人也是困惑和模糊的。因此,一些国外学者认为,中国的关系就是情感开路、工具性交换跟随而上,分不清华人在“人情-面子”关系中赠送礼物还是行贿受贿。(23)但也有学者认为,正因为华人能在人际交往中,对情感性目的和工具性目的不断加以平衡,才能将“人脉”(以自我为中心的“关系”网络)拓展到基于血缘的小圈子之外。(24)
第二,交往规则随着感情深浅程度发生变化。从图一(1)可以看出,华人在建构社会关系网络时,有一条“以己向外推”的“感情线”。换言之,华人的人际交往是“划圈子”的。(25)(26)这些圈子以“我”为中心,最起码可以分成三层:家人或拟家人圈、熟人圈和认识之人圈,在认识之人圈外便是陌生人了。(27)不同的圈子,关系类型和交往法则是不一样的。家人或拟家人圈是情感性关系,适用按需分配原则;认识之人圈是工具性关系,适用公平交换原则;熟人圈是混合性关系,适用人情交换原则。(28)与之相比较,西方社会的人际交往也有亲疏远近。这种亲疏远近体现在情感的深浅、交往的频率、信息的交流、资源的交换,但不会引起交往规则的变化。西方社会交往规则的变化对事不对人。这主要是因为,在西方社会的人际交往中情感与交易的相对分离,使得人际交往规则分成两个层面:情感层面和交易层面。如图一(2)所示。比如,Mike和Eric是很要好的朋友,他们可以天天一起泡吧。但如果Eric不是很优秀,Mike不会为他写一封好的求职推荐。而且这不会影响他们继续一起天天泡吧。
第三,特殊主义(29)的“声誉”(Reputation)机制。西方社会的人际交往非常重视“声誉”。个体在人际交往中一般不会做有损于自己声誉的事。因为这会影响别人对他的评价,进而影响别人是否愿意与他合作、交往。事实上,华人社会的人际交往也重视“声誉”。只是中西方“声誉”的内涵有很大差异。西方社会的“声誉”来自于是否遵守规则,是否诚信,是否有能力;而“关系”社会的“声誉”却关乎,个体与朋友交往时是否乐于“施恩”、“图报”,是否讲“人情”、重“面子”。在“关系”社会中,个体是否对朋友“有情有义”远比“遵纪守信”更能获得好名声。但是,一个对朋友“有情有义”的人并不是对所有人都“有情有义”。这种特殊主义的“声誉”机制更强化了华人人际交往中交往规则的改变。

图一(1)

图一(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