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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广州:中国人口科学研究的问题与创新发展
2018年02月02日 11:39 来源: 作者: 字号

内容摘要:随着生育政策调整,中国人口科学研究进入了一个新的发展阶段。那么,中国人口科学研究的薄弱环节有哪些?未来应该如何发展?

关键词:

作者简介:

  作者:王广州,中国社会科学院人口与劳动经济研究所,研究员 

  摘自:《中国人口科学》2017年第3期,原题为“中国人口科学的定位与发展问题再认识” 

  中国人口科学研究的问题与挑战 

  1.先天发育受限。后天“鱼目混珠” 

  虽然中国有比较完整和完善的人口户籍登记制度,但系统、规范、全面的人口研究开始较晚。早期人口研究主要从经济学、地理学、社会学和统计学等不同领域引进国外人口研究思想、方法和技术来认识、解决中国人口实际问题。1949年以前中国的人口研究虽然引进了一些先进的分析技术,如生命表编制方法等(罗志如,1934),但受马尔萨斯人口理论的影响,人口研究主要讨论人口的多寡,研究内容也主要集中在人口总量估计、人口压力和人口分布上(商务印书馆编辑部编,1960)。 

  新中国成立后,中国人口科学的建立与发展经历了曲折的历史。1958 1971年中国人口学主要是批判马寅初的《新人口论》,认为马寅初是中国的马尔萨斯,使中国人口研究成为学术研究的禁区,虽然1964年全国进行了第二次人口普查,但人口科学的发展却全面进入了禁锢阶段。这一时期恰是国际人口科学快速发展之时,而中国人口科学研究却全面中断,既没有专门的研究机构、研究队伍,也没有相应的教育培训体系。 

  另外,研究队伍的来去匆匆,充分反映出中国社会科学的非专业化、低“门槛”和“滥竽充数”的特征。叶文振等(2009)曾指出,人口学科队伍专业背景多学科化,拥有扎实的人口学学科基础的比重偏低。其实这并不是中国人口研究队伍的独有现象,2009年外国学者对国际人口科学联盟(IUSSP)全部2 209名登记会员进行调查,共返回970份有效问卷,总应答率为46%。在970份应答问卷中,2/3具有博士学位,但仅有53%是人口学专业领域毕业的。人口学成为交叉学科的原因是参与人口研究的人员来自非常广泛的学科领域。人口学像一个“熔炉”,很多其他学科背景的学者研究人口问题。人口科学开始被“碎片化”,在这个领域“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学者之间无法真正对话和交流,只是“人口”这个词汇把他们连接在一起。“熔炉”看似简单,但研究者必须遵循人口研究的学术规范。人口科学的比较优势不仅是分析技术,更重要的是非常明显的科 

  2.基础训练薄弱、研究“信口开河”学文化(Hendrik P.van等,2012)。 

  在联合国人口基金的援助下,中国成立了一大批人口研究机构,在国外人口专家来华讲学培训的同时,派出高校优秀毕业生和教师到国外著名大学和学术研究机构留学和培训,中国人口学进入快速发展的轨道,但人口研究的重点始终围绕生育和计划生育问题,人口控制研究成为焦点。这使得一些研究者本人误认为人口科学研究就是研究计划生育,这不仅是对人口科学范畴的误解,同时也是中国人口研究队伍中有相当一批“半路出家”的研究人员没有经过系统科学训练、自身狭隘的真实反映。 

  在当时中国与世界科学交流缺乏的情况下,宋健研究团队重新发展了用于描述人口年龄结构变化的方程,但与1907~1911年洛特卡(Lotka)和1926~1927年麦克肯德瑞克(McKendrick)做过的研究基本相同,其模型的离散形式与莱斯利(Leslie)模型非常相似(Nicolas Bacaer,2011)。相关人口政策研究仅有基础预测模型是远远不够的,还需要有深厚的人口分析技术功底和坚实的模型参数等研究基础,这也是一直以来国内人口科学研究训练薄弱的环节。即使经过30多年的发展,盲目照搬或套用国外研究模式,对中国人口问题“信口开河”的研究案例仍随处可见。因此,系统整合并努力推广现代社会科学广泛使用的统计技术和研究方法,有利于从方法论的角度帮助年轻人口学者打下比较坚实而规范的学科基础(叶文振等,2009)。那么,人口科学研究需要哪些基础训练?从理解、研读人口科学历史积累的角度,现代人口科学研究至少需要3个方面的基础训练:数学基础训练、概率论与统计学基础训练、计算机软件开发基础训练。 

  3.跟风现象严重。忽视基础研究 

  中国的经济转轨、社会转型和人口转变的现实迫切需要人口科学基础研究的与时俱进。然而由于基础理论和方法的创新、事关学科建设的重大研究被挤压与冷落,急功近利、“短平快”的市场化研究风气和短期行为的盛行,加上大量项目来自实际部门,实务性、经验性和政策性的低层次重复研究居多,以致从事人口学基础研究与基本方法研究的学者数量偏少(叶文振等,2009)。例如,研究紧跟各级政府部门的需求,计划生育成了人口科学研究的主体,这不仅限制和禁锢了人口科学的全面发展,甚至影响服务于计划生育的相关基础人口理论、方法和分析技术的创新研究。随着人口老龄化加速和养老保障制度改革,中国养老金成为研究热点,延迟退休年龄、养老金隐性债务、养老金缺口和养老金统筹方面的研究比比皆是。中国人口科学对人口现象的研究成了跟风逐流,反而忽略了对人口科学本身和对研究对象的科学认识。如果脱离了人口年龄结构、劳动力就业结构历史重构,脱离了人口结构的时期、队列分析,脱离了对基础个案信息的深入挖掘和对未来人口、经济发展水平的科学预测,相关人口经济问题研究的根基必然受到质疑,研究成果的科学性、可靠性和系统性难以保证。 

  4.学者精力分散,研究体系混乱 

  在过去2O年里,国家投入了大量资源收集人口数据,人口普查、经济普查、地理国情普查、全员人口信息系统、公安身份证管理系统等一系列人口相关信息资源日益丰富,但实际信息资源的开发利用、人口科学规律探索和基础研究的状况并未好转。不仅最具权威的人口普查数据开发利用受到限制,行政部门建立的大数据系统更是无法获得,大规模原始个案数据越来越难获得的状况与大数据时代人口科学研究、决策支持研究及世界发展潮流背道而驰(王广州,2015a、2015b)。 

  由于很多基础研究受到限制,人口科学研究者的更多精力被分散到缺少完整原始基础数据条件下的数据质量分析,而这个不完整信息的障碍不是技术上的,更多是人为造成的。2000年以来,出生瞒报、漏报问题突出,生育数据质量令人怀疑,生育水平无法确定。死亡漏报同样严重,婴儿死亡率和老年人口死亡率下降迅速到令人怀疑,人均预期寿命难以准确估算。人口迁移流动规模和范围不断扩大,对人口总量、结构测量难度前所未有,人口的基本结构也是数出多门,人口构成变化的基本事实也不清楚。这一方面使研究者的研究工作受到困扰,另一方面由于缺少全方位公开的原始基础数据,对相关研究问题的状况和研究对象基本特征及变化趋势的判断进入统计怪圈(郭志刚,2011),甚至陷入逻辑死循环,导致很难分清究竟是实际情况发生变化还是数据质量存在问题,严重阻碍了对中国基本人口国情的判断和人口科学规律的探索。 

  中国人口科学的创新 

  对照人口科学发展的历史和学术研究前沿,国内人口科学研究还有很大差距。过去为解决人口快速增长问题产生对计划生育研究的需求,但人口学不是计划生育学。随着全面两孩政策的实施,未来学术研究创新的方向是什么?人口学能做什么?未来要做什么? 

  1.人口信息收集与整合研究 

  如何使用新的数据收集方法,提高基础数据的可靠性,降低非抽样误差是迫切需要深入研究的。这不仅涉及对中国人口历史变动趋势和许多学术争论的了结,也关系到对未来发展趋势的科学判断。中国除了人口普查以外,还有人口抽样调查,经济普查、农业普查、地理国情普查等许多普查。从目前的普查来看,最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是普查时点不一,数据整合使用难度大,数据整合理论和方法研究空白。即便是同一个时点的普查数据,也涉及多次普查数据的整合应用。多次普查数据的匹配、连接、整合,为研究者从个体水平上分析社会、地域流动和家庭转变提供保障(Steven Ruggles,2002),而中国目前还没有任何相关的研究成果,今后大数据时代必然面临和需要多数据源的数据整合与融合技术研究。 

  2.分析方法与分析技术研究 

  从人口科学发展的历史可以看到,分析方法和分析技术是人口科学研究的基础和发展的动力,是人口科学研究领域中最重要和最困难的部分,每一次重大创新都会带来人口科学革命性的飞跃。近几十年里,人口统计模型和方法发展迅速,人口分析应用范围爆炸式增长,人口分析技术领域的研究热点与前沿主要集中在以下方面:(1)通用人口分析方法(General demographic methods);(2)标准化技术(Techniques of standardization);(3)生命表模型和方法(Life table models and methods);(4)多状态和多区域生命表的分析和预测(Multistate andmultiregional life tables,analyses and projections);(5)生物统计和流行病的人口方面(Demographic aspectsofbiostatistics and epidemiology);(6)稳定人口理论及其拓展(Stable population theory and its extensions);(7)间接估计方法(Methodsof indirect estimation);(8)随机人口模型(Stochastic population models);(9)事件史分析、持续时间分析、风险回归分析(Event historyanalysis,duration analysis,andhazard regressionmodels);(10)人口预测方法与人口预报(Demographic projection methods and populationforecasts);(11)应用人口分析、区域人口估计与预测技术(Techniques ofapplieddemographicanalysis,regional and local populationestimates and pr0jections);(12)商业和健康人口估计及预测技术(Methods of estimation and projection for business and health careapplications);(13)人口估计方法,如学校和学生人口估计(Methods and estimates for unique popul~ionssuch as schools andstudents)(Kenneth C.Land。2009)。 

  传统的人口分析方法和分析技术主要研究死亡和生育问题,对人口迁移流动的研究方法和分析技术相对薄弱。人口迁移流动变化迅速,预测迁移流动的流量与流向,需要时间、边界及其他属性方面的研究。以往对人口迁移流动的观察是不连续、不系统的,但随着计算机科学技术迅速发展和人口大数据收集渠道的日益多元化,人口分析模型也越来越强调对数据的深入挖掘和对人口系统、人口过程的描述,实时研究人口迁移流动成为可能。因此,研究面向人口过程的微观人口模型,对回答复杂问题和完整描述人口系统变化规律及特征具有重要意义。 

  3.人口现象与人口问题研究 

  经过30多年计划生育政策的实施,中国人口从数量问题转变为结构问题。由于人口结构性问题上升为矛盾的主要方面,即使调整生育政策,人口问题的长期性、基础性也不会发生根本变化。由人口结构产生的人口问题将是未来研究的难点和热点。人口结构性问题研究需要考虑以下3个方面的需求。 

  第一,从研究内容的角度看,需要深入研究低生育水平下的社会经济问题。搞清事实和摸清规律是研究的首要任务。有些人口现象是世界各国经历过的,而有些现象是没有经历过的。二次人口转变和“低生育陷阱”到底意味着什么?人口老龄化和少子高龄化的社会经济影响是什么?这些问题都是中国历史上没有经历过的,而发达国家已经历或正在经历。因此,针对世界第一人口大国的人口问题需要人口科学努力创新,把中国的人口规律和问题研究清楚。邬沧萍(2002)曾指出,对人口老龄化、高龄化引发的许多国家人口规模变化及其原因和后果的研究,人口学能做到,其他还没有一门科学能代替。 

  第二,从决策支持的角度看,需要加强预测和仿真科学研究。人口科学的重要意义在于为公共政策、制度建设和战略规划研究服务。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公共政策、制度建设和发展战略规划研究是政府的重要职能,也是政府妥善解决现实问题、促进社会经济和谐、快速、可持续发展的重要手段。公共政策、制度建设和发展战略规划不能出尔反尔,更不能朝令夕改。任何服务于上述目的的研究成果都不是儿戏,需要准确反映客观规律。人口科学研究的任务是对政策、制度的目标人群特征和发展变化过程进行科学预测和系统仿真,需要长期、坚实的研究积累和基础研究成果支撑,特别是人工智能、仿真工具研究具有特殊意义(Robert Axelrod,1997;Eric Silverman等,2013),这也是国家智库建设的目标和应承担的责任。 

  第三,从定量社会科学发展的角度看,人口科学研究需要加强对其他定量社会科学研究的支撑。传统人口科学研究主要集中在对人口总量、结构和发展状况的定量描述上,而研究成果如何服务于其他科学研究值得深思。人口指标和研究结果通常是有条件的,忽略了前提条件很难作为社会科学研究的最基本变量。人口科学研究需要认真考虑研究成果的表达方式和后续开发。人口科学擅长对人口结构进行队列分析和时期分析,擅长研究长期趋势和长周期问题,为更多的社会科学提供独特的视角和分析工具。21世纪人类人口变量的多样性及其与经济、社会、资源、环境相互关系的复杂性和持续性决定了人口学将是一门方兴未艾的朝阳科学(邬沧萍,2002)。同时也给人口科学成果的产出、服务于其他科学研究和学术创新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注释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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