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在帕慕克的新小说《我脑袋里的怪东西》中,伊斯坦布尔是主角:一座被无尽地爱着、诅咒、恐惧、哀悼和重新发现的城市。本文刊于《单读·013:消失的作家》,原题为《伊斯坦布尔的忧愁》,林蔼翻译。
关键词:伊斯坦布尔;帕慕克;小说;单读;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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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帕慕克的新小说《我脑袋里的怪东西》中,伊斯坦布尔是主角:一座被无尽地爱着、诅咒、恐惧、哀悼和重新发现的城市。对于出生、成长和依旧生活在伊斯坦布尔的帕慕克来说,这已不是他第一次把整本著作献给这个激励和定义着他的城市。然而,与以往不同的是,在这部小说中,这座城在一个不寻常的人物视角中现身:一个街头商贩。卖钵扎(boza,一种传统土耳其饮料)的麦夫鲁特终身混迹街头,用双脚丈量一个个街区。当他与这座城市日渐亲密时,一件怪事发生了:他不再能够分辨他的梦和他的现实生活。他与伊斯坦布尔混为一体。
伊斯坦布尔的漫游人
对城市的痴迷是现代主义文学的通症。它们传递着敬慕、排斥、恐惧等混合的情感,而最终,除了他们讲述的城市,波德莱尔的巴黎、瓦尔特·本雅明的柏林、布尔加科夫的莫斯科、卡佛的亚历山大港、张爱玲的香港和乔伊斯的都柏林,无他处可栖。类似地,奥尔罕·帕慕克被归入了这一类。他们都把都市经验作为人类的终极故事。实际上,伊斯坦布尔在他的几部小说(《我的名字叫红》《纯真博物馆》《寂静的房子》《我脑袋里的怪东西》)中无处不在。此外,他还写了一套回忆录合集,黑白相片配图,叫《伊斯坦布尔:一座城市的记忆》,讲述他在城市的成长经历。
帕慕克无疑是一个称职的伊斯坦布尔人,他符合所有的标准:家里拥有位于伊斯坦布尔老城的一整栋楼房,如今他依旧生活在儿时的寓所内。伊斯坦布尔是他的成长之地,也是他开始成名之地。同时,颇为独特的是,也是在这里,他回馈了自己对这座城市的爱——他创立了一家博物馆,一家完全由他的小说《纯真博物馆》所激想出来,并歌颂伊斯坦布尔都市文化之成熟老练的博物馆。
带着一股百科全书编撰者的热情,帕慕克历年来广泛收集家具、箱包、瓷器、灯具、衣衫、玩具、黑白照片和钟等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伊斯坦布尔生活遗存。他忠实地重新呈现了那个时代的氛围。美籍土耳其裔作家艾力夫·柏克曼(Elif Batuman)参观完博物馆后在一篇文章中写道:“帕慕克的博物馆复存了量产时代生产出来的产品的独特性,把数量转化为质量。一个中产阶层拥有的一幅名画复制品比它无价的原作更具魔力,正是因为它曾随处可见。”
博物馆的参观者在发现藏品各种细节(细如一个烟蒂)时,就像经历一次受洗一样。小说中也是同样,从一个贫困村新迁来伊斯坦布尔的青年麦夫鲁特,正聆听父亲讲述他作为一个老伊斯坦布尔人的经验。“看着他儿子如视智人般望着他,把他视作能够讲述这座城市的独特语言的人,这个小男孩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这座城市的秘密。”这些给了麦夫鲁特父亲足够的骄傲资本,他说:“你会很快就学到这些……你会在你被发现之前就看过一切。你会听见一切,虽然你假装没有……你会一天走路十小时,虽然你感觉从没走过。”
细节是核心,同样核心的也包括一些飞速消逝的特定词语——它们所描述的数百年历史的现实存在,也一同被城市现代化的无情推土机侵蚀。出现在小说第一个句子里的“钵扎”算一个。小说主人公麦夫鲁特正是一位卖钵扎的人。作为都市人类学家的帕慕克现身解说:“可能我需要向外国读者和未来二十年内将要忘记这一切的下一代土耳其读者说明一下,钵扎是一种传统亚洲饮料,由发酵的小麦制成,通体厚重,深黄色,带少量酒精。自从德国啤酒成为替代品,钵扎就只出现在冬天街头商贩的销售车内了。”
另一个词,是诞生于危险的都市化进程中的“格色孔度(gecekondu)”。在土耳其语中,“gece”是“夜”,而“kondu”是“放置”,来自动词“konmak”。再一次,帕慕克又不禁讲起这个术语背后的故事,“据传,格色孔度(安置的过夜)来自一个叫俄辛肯(Erzincan)的泥瓦匠——他在一夜之间建好12间住宅,供人们过夜,当他在盛年离世,数以千计的民众去他墓前缅怀”。
帕慕克作为漫游人的天资,体现在他能把难以觉察的场景描述得异常细致,以至于把它当成微缩景观。以下这段是麦夫鲁特对晚餐汤的记忆,汤是青年时候的他与父亲在伊斯坦布尔的“格色孔度”贫民窟晚餐的主食,也是唯一的食物——“土豆小粒和红萝卜螺旋盘在一个怪物状的东西身上,在火上烤——你几乎可以听见它们在痛苦中哭泣的声音——然后会有突然的类似火山喷发的喷涌,胡萝卜和芹菜会升起来,靠近麦夫鲁特的鼻子。”
麦夫鲁特甚至观察到显微事件:“在一个楼房露台下的阴凉处,麦夫鲁特和一个西瓜摊贩砍价,一边用手指拍打不同的西瓜,揣测它们里面有多红。一只蚂蚁在一个西瓜上爬行。每当麦夫鲁特把手中的水果反转过来,那蚂蚁也就倒立过来,但它从不掉下去,它不断继续游走,直到重新回到西瓜顶上。”正是这种瞬间细节的特写添加了生活的诗意和意义:“麦夫鲁特不愿离开摊档,这让他难以抽身回家进入厨房,因而大多数想买冰淇淋的家庭会派用人过来,他们通常拿镶银边或珍珠母的托盘,或拉一条拴着篮子的绳,篮子里放着一打低腰小茶杯和一张纸,纸上写满对口味偏好的要求。很快,麦夫鲁特发现,在这样的路灯下接单、交货如同做药店药剂师的工作一样困难。”
最终,收集珍贵的细节——无论是小说里的字句还是博物馆内的遗存,是帕慕克得以成功营造他所说的“感官体验”的方法,他在论述小说艺术的文章合集《天真的和感伤的小说家》里解释过:“通过捕捉我们日常生活中可以观察到的和自己感到熟悉的细节和事件,小说呈现给我们它许诺的秘密的真相。简单说来,我们姑且把每一个这样的观察称为感官体验。”接着,他补充道:“一个小说家的所有作品就像一个星座,他或者她提供成千上万个关于生活的细致观察——也就是基于个人感官的生活体验。”他最后总结:“重点是他们所处的这个世界的本真,而非故事主角的个性和道德。”在帕慕克的世界里,有一个词概括了这一特定的本真:忧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