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文标题】"Xuanyu", "Xuanwei", "Xuanfu": Research on the "Xuanchuan"（Propaganda）Notion in Tang Dynasty during the War

　　【作者简介】王樊逸，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博士研究生（北京　100872）。

　　【内容提要】宣传是战争手段的重要组成部分。中国古代尤其是唐代，对外战争较多，其宣传观念及方式方法具有重要的研究价值。目前学界对此的相关研究甚少。本文试图从政治体制、幕府制度、民族政策等方面梳理唐代与战争有关的宣传行为，通过对“宣谕”、“宣慰”、“宣抚”三个关键词语义学上的分析梳理与考辨，认为唐代的战争宣传将宣传理念、宣传政策、宣传机构、宣传者及宣传的方式方法密切结合起来，体现了居高临下地宣谕皇旨、鼓舞士气、安抚民众、开化戎蛮的理念与效果，已经暗含着许多现代宣传的雏形。

　　【关 键 词】唐代 战争 宣谕 宣慰 宣抚 宣传 Tang Dynasty/War/"Xuanyu"/"Xuanwei"/"Xuanfu"/Propaganda

　　对中国古代的宣传史及信息传播史的研究，是中国古代文明史、文化史的重要组成部分，但迄今为止，相关的研究成果数量很少。从纵向上来说，对中国古代宣传史及传统宣传思想、宣传观念等进行全面系统探讨的通史、通论性研究，目前还是空白。现有的少量著作所作的都是以“宣传”和“传播”为主题词的断代研究。一本是郭志坤的以先秦时代的“宣传”思想为主题的《先秦诸子宣传思想论稿》，但他所指的“宣传”思想大致相当于“游说”和“教化”的范畴，与本文所讨论的“宣传”概念虽有重合之处，但内涵和外延都有所不同。另一部是李彬的以唐代的“新闻传播”活动为研究对象的《唐代文明与新闻传播》，该书并没有把“宣传”作为一个主要的关键词来研究，但书中涉及到许多有关唐代“宣传”的各种问题，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是本文进一步研究的基础。本文试图以唐代对外战争中的“宣传”为中心，对唐代的“宣谕”、“宣慰”、“宣抚”等重要概念加以考辨和讨论，以期填补这一研究领域的空白。

　　一、“宣”、“传”、“宣传”与唐代战争宣传

　　《说文解字》对“宣”字的解释首先是：“宣，天子宣室也。”另外，“宣”也有宣扬、发扬的意思。《诗·大雅》：“四国于蕃，四方于宣。”《国语·周下》：“歌以咏之，匏以宣之。”事实上，“宣”本身就有传布、公开的意思。但由于“宣”字原本具有指代天子所在的意思，天子的信息传递就常常冠以“宣”字，例如“宣召”是指皇帝召见臣下，“宣旨”是指宣布皇帝诏书，“宣底”指皇帝谕旨的底本，“宣敕”是指发布诏书，等等。诸如此类的用法使得“宣”字在指传布信息这种意义时具有了一种明确的“自上而下”的意味。唐宋年间，许多官称也以“宣”字为名。例如宣抚使、宣慰使、宣谕使、宣赞等。

　　“传”是“转授”的意思。《论语·学而》：“传不习乎。”也是“宣扬、流布”的意思。《礼·祭统》：“有善而弗知，不明也。知而弗传，不仁也。”其实也是“转达、传递”的意思。

　　汉语中的“宣”与“传”二字合用最早见于《三国志》的《蜀志·马忠传》：“见大司马蒋琬，宣传诏旨，加拜镇南大将军”。这里的“宣传”就是公布、宣告的意思。《三国志·魏略李孚传》也有：“今城中强弱相陵，心皆不定，以为宜令新降为内所识信者宣传名教。”意即让可信的新降者把自己的感受传达宣布，以起到安定人心的作用。虽然“宣传”二字很早就见于古籍记载，但是现代汉语里的“宣传”概念与古籍中“宣传”概念却没有什么直接联系。除了“宣传”，“宣”和“传”的组合还有“传宣”，实际上是传达命令的意思。《后汉书·公孙瓒传》：“令妇人习为大言声，使闻数百步，以传宣教令。”不难看出，“宣传”也好，“传宣”也罢，“宣”表示自上而下的方式和状态，“传”是动作。“宣传”主要是指自上而下的传达信息，尤其代表了官方、特别是皇帝的意旨。

　　现代西方学者哈罗德·拉斯韦尔为“宣传”下了著名的定义：“宣传，从最广泛的含义来说，就是以操纵表述来影响人们的行为的技巧。所谓表述，可以采用语言、文字、图片、音乐诸形式。”[1]通过传播讯息以影响受传者，达到自己所希望的结果，在这一点上，古代和现代并无本质区别。

　　中国古代的“宣传”一词，经历了一个由单纯传布信息到追求效果的传播活动的转变，而这种转变则是在唐代前后完成的，并且和佛教徒在中国的传教活动有关。晋以前的“宣传”大多就是“公开、传布”的意思，只是多指自上而下的信息发布。这与佛教有关的典籍中出现的“宣传”一词则带有明显不同的意味，即向受传者灌输宗教信仰，“宣传”一词开始具有了“试图改变受传者态度”的目的性。晋代葛洪《抱朴子·勤求》云“徒以一经之业，宣传章句，而见尊重”①；唐代不空《谢恩许新翻经论入目录流行表》云“不空所翻圣典四十余年，三朝以来，赞修功德，志在宣传，上资王室，下润生灵”。此二例中的“宣传”虽特指传教布道，但这种行为完全符合拉斯韦尔对于“宣传”的定义，其含义已经与.《现代汉语词典》的解释十分相近了。

　　在唐代，“宣传”一词除了继续表示“传教”之类的活动外，自上而下地传布官方意志、威服百姓、羁縻四夷等这一层的意思也逐渐强化，“宣传”一词所包含的政治教化色彩和功能也正是在此阶段中萌生并传诸后世的。

　　唐帝国从其建立之初，与周边少数民族国家和地区的关系问题就是一个必须面对并加以解决的问题。陈寅恪曾在《唐代政治史述论稿》中写道：“玄宗之世，华夏、吐蕃、大食三大民族皆称盛强，中国欲保其腹心之关陇，不能不固守四镇。欲固守四镇，又不能不扼据小勃律，以制吐蕃，而继绝其与大食通援之道。当时国际之大势如此，则唐代之所以开拓西北，远征葱岭，实亦有其不容已之故，未可专咎时主之黩武开边也。”随着唐帝国周边战事的增多，宣传对于国家意志的实现就显得尤其重要。战争时期，举国一致、上下同心的状态是每一个作战方所期望的，为了达到这样的目的，也就自然而然地产生了战争宣传。为了服务于战争动员与鼓动，朝廷往往借由多种传播途径与言论方式来影响受传者，从而形成了有声有色、有组织、有规模又有明确目的的战争宣传。事实上，唐以前的朝代也同样面临与边地少数民族之间的征战问题，也同样有不同形式的战争宣传行为，但可以说，随着民族观念和民族政策的逐渐进步，战争宣传的观念和方式是在唐朝达到了完善和鼎盛。因此，我们可以把唐朝的战争宣传作为一个理解古代宣传思想和宣传行为的重要切入点。

　　唐朝的对外战争所面临的问题，有诸如战前征兵、战时鼓舞士气、战后安抚百姓等诸多方面，而唐帝国在这些问题的宣传方面取得了相当的成效，总的来说，唐代的战争宣传是以“宣谕”、“宣抚”、“宣慰”为主。“宣谕”是自上而下的告知、灌输，主要针对国内民众；“宣抚”与“宣慰”则是唐朝对待外部敌人所采取的，以慰问、安抚为主的软性措施。“宣谕”、“宣抚”、“宣慰”三重宣传方式，内外有别、前后有序，很好地起到了有利战事、稳定边疆的重要作用，使得唐代成为中国古代宣传史上一个特色鲜明的重要时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