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黄良喜，男，博士，香港浸会大学英国语言与文学系副教授，研究兴趣：语音学、音系学，代表作：“A percolative account of Tianjin tone sandhi”和Inter-Tier Correspondence Theory, E-mail：lianhee@hkbu.edu.hk.

　　内容提要：作为生成语法理论，优选论的特点在于，能够在给定任何输入项时，经过个别语言对普遍性制约条件的排序，推算出符合个别语言的表层结构（即优选项）。在这个构思下，“符合语法”指的是相对最优的表层结构，这个表层结构未必完全符合特定的语法规则。原则上OT适用于所有自然语言。在此理论框架下，汉语的音系研究主要在于找出妥善的制约条件排序。从这个理论角度出发研究汉语音系的学者贡献良多。然而，我们也不妨从汉语音系角度出发，以汉语音系现象检验和修订优选论。本文的取证主要来自三个方面：（1）连读变调对结构的敏感性；（2）历时音变中由塞音清浊变为声调上的阴阳；（3）外来词。

　　关 键 词：连读变调/历时音变/外来词/优选论/汉语音系

　　1.绪论

　　优选论（Optimality Theory，简称OT，Prince and Smolensky 2004[1993]）在过去20年对音系理论的影响甚深。生成音系学运用规则排序的方法在1990年代已经出现了许多非一致性的问题，这成就了OT的崛起。OT对Chomsky和Halle（1968）以后的研究进行了重新梳理，建立起内部理论结构较为一致的框架。

　　本文先简单介绍OT，进而探讨汉语音系研究对OT可能带来的贡献与影响，以汉语音系现象来检验和修订OT。取证主要来自三个方面：（1）连读变调对结构的敏感性；（2）历时音变中由塞音的清浊变为声调上的阴阳；（3）外来词。连读变调对结构的敏感性说明，OT中候选项不是线性的音段组合，而是具有结构性的，结构中节点之间应该具备信息传递关系。历时音变讨论中古平调由声母分清浊到声调分阴阳的过程，这说明OT在解释历时变化时，不能单纯依赖制约条件的重新排序。最后，外来词的晦暗现象说明OT整体机制应兼顾听音与发音时语音信息的两个不同层面。

　　2.优选论简介

　　2.1　OT的崛起

　　OT之前，生成音系学的做法主要是利用个别语言规则在语素深层结构上的运作，推演出最终的表层结果。如，天津话“温”的字调是低平调型（以L标示）、“度”和“计”是下降调型（以F标示），可是构成“温度计”时的表层声调调型却是RLF，不是LFF。用规则推演则是：

　　（1）天津方言“温度计”的推演过程

　　规则推演的做法很直观，而且可以准确概括语言中的各种规律，所以自Chomsky和Halle（1968）始，规则推演的做法作为主流持续了一段相当长的时间，在1980年代还派生了词汇音系学的音系框架（Kiparsky 1982a，1982b；Mohanan 1982；Pulleyblank 1983等）。然而到了1990年代，随着分析的语言越来越多，问题出现了①。第一，有些不同的规则明显地有共谋的作用，这暗示着规则背后潜在着更具普遍性的原则。第二，相同的规则似乎适用于不同的语言，也暗示着某些规则的普遍性。第三，相同的制约条件同时运作于表层，也运用于深层，乃至包括推演过程，这显示出由深层经过规则推演出表层这个整齐的架构过于单纯。

　　先说第一个问题。以（1）为例，两个变调规则的共同之处在于相同调型不可相邻（即：不允许FF和LL）。另外，天津方言里还有RR→HR的规则，也符合这个制约。Yip（1989）指出这是强制曲折制约条件（Obligatory Contour Principle，简称OCP）的作用。以三个不同规则LL→RL，RR→HR，FF→LF表示，则无法捕捉它们之间共谋以符合OCP的特点。由OCP，我们还可以看到第二个问题，即OCP是一个适用于很多语言的制约条件，非天津方言独有。在非洲声调语言里就经常能够看到OCP的影子，虽然OCP在非洲声调语言中产生的效果与天津方言有些不同。完善的语言学理论不能忽略对这种普遍现象的概括和解释。

　　再看第三个问题。如果我们将天津方言的变调规则理解为制约条件OCP的作用，那么这个条件就作用在深层与推演过程两个不同的层面上。这个问题在考虑天津方言LLL→→LRL（如“高峰期、开飞机、三三三”）与RRR→HHR（如“展览馆、纸老虎、马祖卡”）时尤其明显。道理是这样的：RRR→HHR的个案说明变调的过程应该是由左而右这样，应用在LLL时理应是。但实际的变化是LLL→LRL，不是RRL。对此，唯一的解释是OCP也作用在表层上，所以RRL不被接受，而LLL的变调只好由右而左，成为（Chen 2000：111-8）。这么一来，OCP这个制约条件就适用于各个不同层面，这体现了以规则推演作为音系分析的第三个问题。本来很直观的音系分析框架，因此出现了难以弥补的裂痕，这给OT的崛起提供了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