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由中国社会科学院与山东省人民政府合办的“甲午战争与东亚历史进程——纪念甲午战争120周年”国际学术研讨会即将在山东威海举行。在会议召开之际，本网特约访谈几位参会专家，以飨读者。本期访谈专家为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中外关系史研究室戴东阳。

　　近代中国研究网：戴老师，您好！120年前爆发的中日甲午战争是中国历史、东亚历史乃至世界历史上的重要事件，深刻地影响了中国及东亚的历史进程。但是关于战争的起因问题仍有各种不同的说法，比如有人就说朝鲜开化派代表人物金玉均在1894年3月被刺后不久，日本出兵朝鲜，不到半年，甲午战争爆发。这似乎是要说明金玉均被刺与甲午战争的爆发存在某种必然的联系。您能否先给我们谈一下金玉均被刺的事情吗？

　　戴东阳：长期以来，关于金玉均被刺的原因及其与甲午战争爆发之关系可谓是众说纷纭。一种颇为流传的说法是，中国政府协同朝鲜政府共同刺杀了金玉均，由此刺激日本政府出兵朝鲜，成为甲午战争爆发的一大诱因。而时任驻日使臣的汪凤藻及其前任李经方也成为事件的焦点。有学者明确指出金之被刺，清政府尤其李鸿章肯定预知此事，且乐见其成。先后担任中国驻日使臣的李经方和汪凤藻在日本与金玉均的交往也可算是一种诱捕的手段。甚至有学者基于这一立场，专文介绍了日本外务省等地所藏李鸿章父子与金玉均关系的资料。还有一种说法称金玉均是被中日韩三国所共同谋杀。

　　事实上，这些说法都含有想当然的传言成分。因此，要正确认识这一问题，必须搞清楚中日两国政府一直以来对金玉均的政策，特别是以李氏父子和中国驻日使团为代表的清政府，以及以日本外务大臣陆奥宗光为代表的日本政府与金玉均之死的关系，具体结合朝鲜行刺方面的口供等原始资料，这样我们才能真正认识金玉均之死与甲午战争爆发之间的关系。

　　近代中国研究网：那中国驻日使团以及日本政府与金玉均之死的关系又是怎么样的呢？

　　戴东阳：这个问题比较复杂。作为清政府的代表，中国驻日使团与金玉均一开始的交往是友好的，对他并不存在特别的猜忌。而当1884年12月，以朝鲜户曹参判金玉均、驸马锦陵尉朴泳孝为首的开化派，联同日本驻朝公使竹添进一郎，为铲除事大党而发动甲申事变之后，金玉均作为“肇乱罪魁”，随日本驻朝公使竹添进一郎逃往了日本。自此，驻日使团代表清政府开始参与拘金交涉，但不同时期情形有所不同。而日本政府也鉴于其在朝鲜的利益，以及金玉均对其国内治安的影响，不同时期对待金玉均的立场也是有所区别的，但总体是采取与中朝合作的态度。具体情况如下：

　　（一） 甲申事变后，金玉均流亡日本。中国驻日使臣黎庶昌、徐承祖奉命协助朝鲜政府引渡金玉均，并提出由朝鲜政府出面引渡的建议，被清政府采纳。日本为了维护其在善后谈判中的有利地位，以国际法为辞，拒绝引渡。但并没有迹象显示其有信任金玉均之意。

　　（二） 1885年大井宪太郎扰韩事件之后，徐承祖继续奉命与日本外务大臣井上馨进行拘金交涉。井上考虑到国内治安，以及日本在朝鲜的利益，最终积极配合，先后共同设计了诱捕、暗杀等方案, 终将金玉均流放到小笠原岛。中方对此非常满意。

　　（三） 1894年3月，金玉均赴沪，一般认为是因李经方之邀，随行的还有中国使馆武官兼翻译吴葆仁。不过，李经方是否曾发出邀请，邀请目的何在，均已难以确知。但从李氏父子相当长一段时期内与金玉均交往的情形来看，其交往的目的比一般想象的要复杂，且有朝鲜政府所不乐意看到之处。随同金玉均来沪的吴葆仁，预先并不知道暗杀内情。因此，以李氏父子及中国驻日使团为代表的清政府是否预先参与暗杀尚无确据。

　　（四） 日本外务大臣陆奥宗光在了解金玉均赴沪内幕后，未对金采取任何保护措施，且及时与朝鲜和中国沟通，共同商议诱捕、引渡等计划。在金被刺后，又始终采取与朝鲜、中国政府协调的立场。

　　综上可知，日本出兵朝鲜及挑起中日甲午战争，与金玉均被刺并没有事实上的关联。

　　近代中国研究网：既然金玉均被刺与甲午战争的爆发没有事实上的关联，那么，日本发动甲午战争的起因又是什么呢？

　　日本发动甲午战争的主要指导者、外务大臣陆奥宗光在1899年版《蹇蹇录》开篇中称：“日清战争（即中日甲午战争）的近因是议会与政府间的冲突。”日本政府为了解散议会决定出兵朝鲜。之所以出兵朝鲜，是因为日本在1882年和1884年两次朝鲜事变中失利，被清政府先着机先，想借此次出兵制服中国，以挽回前两次的损失。日本为侵占朝鲜不惜与中国开战，当然并非始于甲午开战前夕。比如，早在甲申事变结束后不久，日本政府内部就曾为是否立即与中国开战问题发生过大讨论。黑田清隆为首的萨摩派主张应乘中法战争后中国整顿海陆各军之机，速取朝鲜，与中国一战。但以伊藤博文为首的长州派鉴于当时日本国力尚未充足，经费不敷，反对冒昧妄动，而主张待饷糈充裕后，看中国情形再行办理。两派为此发生激烈争吵。也就是说，日本政府中的萨摩派与长州派在是否为朝鲜问题对中国开战问题上，双方的分歧还不是要不要开战问题，而是何时开战，是即时，还是将来。可以说，甲午战争归根到底是走上军国主义道路的近代日本的必然选择。

　　近代中国研究网：甲午战争乃日本蓄谋已久的确已成为共识，那日本又是如何挑起这场战争的？

　　戴东阳：中日甲午战争是日本精心策划与挑起的一场侵略战争。为什么这么说呢？从朝鲜东学党起义到战争爆发这一时期日本的所作所为就可以清晰地看出这一点。

　　1894年，朝鲜发生了东学党起义。起义之初，起义军蓬勃发展，势如破竹，大败官军，6月1日攻克朝鲜南方重镇全罗道首府全州，进逼汉城。朝鲜鉴于局势危急，拟请中国派兵助剿。但清政府和朝鲜政府在派兵问题上均持谨慎的态度，这是因为根据中日《天津条约》的规定，中国派兵很可能促使日本也同时派兵。

　　与清政府的谨慎态度不同，日本已经看到了发动战争的良机，因此它乘机怂恿中国出兵。为了打消清政府的出兵顾虑，日本驻朝代理公使杉村濬奉命多次向清政府驻朝鲜总理交涉通商事宜大臣袁世凯表示，盼望中国“速代戡”，日本政府“必无他意”，清政府信以为真。6月5 日，清政府在朝鲜的求助下，下达派兵谕旨。并于次日令驻日使臣汪凤藻和总署分别照会日方，说明中国派兵是应朝鲜之请，代为助剿，“事竣后即撤回”。

　　清政府本以为，这样“周到”的照会，可以完全打消日方的顾虑。然而，清政府刚刚下达派兵谕旨，汪凤藻的照会尚未到达外务部，日本却率先派兵了，这充分说明了日本所谓的“盼华速代戡”，“必无他意”，完全是虚饰之辞。

　　日本的挑衅行径，令中朝两国大感意外。但日本7日在致中国的照会中反复申明，派兵目的在于保护使馆和商民。对此，清政府在“无须多派，更不宜入内地”的前提下未表反对，并强调两国军队“一俟事竣即撤回”。日本既成功实现派兵，便一改派兵理由，不断增兵，蓄意扩大事端，并将责任推给中国，手段可谓“阴鸷极矣”。

　　情急之际，朝鲜政府于11 日与起义军签订休战协定。次日，清政府决定依照中日《天津条约》与日本展开撤兵交涉。但是日本却不“照约”撤兵反而留兵挟议，其真实目的昭然若揭。但为了避免战争，清政府仍没有放弃照约撤兵的努力，将主要希望寄托在各国调停上。

　　面对日本露骨地留兵挟议，英、俄等西方列强自然不会坐视自己在远东的利益受损。在各国尤其英国的调停之下，总署终于得以与日本驻华公使小村寿太郎重开撤兵谈判。然而日本此举其实完全是敷衍国际社会的一种姿态。最后，日本在撤兵交涉尚在进行之中，在牙山口外突袭中国军队，挑起战争。可以说，中日甲午战争是日本精心策划与挑起的一场战争。

　　近代中国研究网：我们知道在现代战争中，谁掌握了信息权，谁就能把握战争的主动权，德国军事理论家克劳塞维茨在其名著《战争论》中就指出，“情报是我们计划和行动的基础”。您能不能谈谈日本间谍人员与甲午战争之间的关系问题？

　　戴东阳：早在19世纪70年代初，日本军部已有计划地开始向中国派遣间谍，在中国东部沿海地区进行军事侦察，为日本侵略台湾等地搜查情报，一直未曾中断过。1886年，日本在中国汉口设立了庞大的间谍机构汉口乐善堂，以经营眼药水、书籍、杂货等为掩护，触角伸展到中国广大地区。1890年又在上海成立日清贸易研究所，开始系统培养间谍人员。这些间谍人员深入中国军政要地，对日本发动甲午战争作用很大。众所周知，如日本挑起高升号事件就与石川伍一提供的情报直接有关。其他间谍也纷纷深入中国军政要地，为战争推波助澜。关于日本间谍与甲午战争的关系问题，相关细节还值得进一步研究。

　　近代中国研究网：感谢您接受我们的采访，带我们回顾了日本是如何挑起甲午战争的，也让我们深刻地认识到甲午战争是日本蓄谋已久、精心策划的一场侵略朝鲜、侵略中国的不义战争。